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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节

九鼎 上汤豆苗 第 9 章 / 共 59 章 本章约 3028 字

“诸位贤达。”

崔文奂年过六旬,嗓音依旧中气十足,只见他不急不缓地说道:“老朽今日办这场雅集,不为别的,只为以文会友,切磋琢磨。春日正好,风景宜人,诸位都是京中有名的俊彦,今日不必拘束,尽可畅所欲言,赋诗作词,品评文章。”

众人齐声响应。

一番开场白之后,雅集便进入历年来早已确定的第一个环节,诗词鉴赏。

崔文奂先拿出两首近期自己所作的诗,让众人尽情点评。

在场的文人士子纷纷发言,有的赞意境高远,有的赞用词精妙,有的赞格律严谨,各种吹捧之词不绝于耳。崔文奂面带微笑,不过分谦虚,但也不至于被这些言辞打动,只表抛砖引玉之效。

接下来是场间众人展示自己的作品,或诗或词或文章,由旁人传阅品评,好的作品自然是一片赞誉,差一些的则有大儒或前辈委婉地提出修改意见,气氛热烈而融洽。

徐野坐在偏僻的位置,安静地听着看着,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,始终没有参与进去。

前世他虽然接受过完整系统的高等教育,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整军打仗和打理民生,诗词文章这种东西不说全部还给老师,也没有认真研究过。即便他还记得一些流传千古的作品,这个场合却不适合拿出来,一者很难契合且太容易露馅,二者他没有必要为了出风头,浪费无数精力去维持计划之外的人设。

但是徐野很清楚,当齐子修出现在这里,今日便不会风平浪静。

果然,一个时辰之后,当诗词鉴赏来到尾声,齐子修站起身来。

身为定国公府的长房子孙,齐子修说话自然有一些分量,只见他朝主位上的崔文奂躬身一礼,继而朗声道:“德载公,晚辈有个提议。今日雅集光是品评已有之作,未免有些意犹未尽。不如请在座的诸位俊彦,即兴赋诗一首,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

话音方落,他身边的数位权贵子弟大声叫好。

这些人论文采可能入不了其他文人的眼,但是每人身后都矗立着一家高门大族,轻易得罪不起,兼之齐子修的提议方便大家扬名,场中不少人都颔首捋须,出言附和起来。

崔文奂亦点头微笑道:“齐小友这个提议甚好,哪位俊彦愿意先拔头筹?”

场间骤然一静。

抢头彩这种事也是有讲究的,尤其是这种即兴创作,若拿不出足够分量的作品,只怕会贻笑大方。

站在徐野身后的贺槐眉头微皱,因为他看到陈伯常站了起来。

他似乎有意和齐子修作对一般,对崔文奂行礼道:“德载公,晚生陈伯常斗胆举荐一人!”

崔文奂微微抬头望去,视线掠过不动如山的徐野,问道:“哦?陈生意欲举荐何人?”

陈伯常强忍心中躁动,目光转向身侧的徐野,提高语调说道:“德载公,晚生举荐安平伯徐野徐伯爷!”

此言一出,亭中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聚集在徐野身上。

徐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眼看向陈伯常。

陈伯常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,仿若要替他打抱不平一般,高声道:“伯爷,晚生知道您素来心向文华,平日最喜与文人雅士交游,因此引来一些人的污蔑。今日雅集群贤毕至,正是伯爷一展才学为己正名的时机。晚生相信,以伯爷的才学,定然能作出一首惊艳全场的好诗!”

众人听到这番话,看向徐野的目光登时变得古怪起来。

有人审慎,有人漠然,也有人冷笑不已。

009【进退】

齐子修在冷笑。

他知道陈伯常等三人都是欺世盗名之辈,论才学做个清客都勉强,也就只能糊弄徐野这种涉世不深的蠢货,但是他们提供的信息很重要,那便是徐野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。

至少在今日这种场合,他绝对没有能力拿出一首像样的作品。

对于齐子修而言,这种当众丢人的结果便足够定国公府退婚了,一者徐野主动远离勋贵圈子,二者又在崔文奂举办的文会上丢脸,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之人,有何资格迎娶齐家的嫡小姐?

亭中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在看着徐野,等着他的反应。

大周二百余年历史,像徐野这种主动凑近士林的勋贵弟子着实稀少,若对方有真才实学,那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接纳,可若徐野只是仗着勋贵的身份来装腔作势,这群文人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
陈伯常见徐野不说话,又好心地劝道:“伯爷,您不必有顾虑,今日场内都是风雅之士,就算您作得不好,也没人会笑话您。来来来,晚生给您研墨,您尽管作便是!”

“且慢。”

徐野终于开口了。

他没有去看陈伯常,而是起身朝着主位上的崔文奂躬身一礼,态度恭谨又从容,光是这份不急不躁的气度就让一些文人暗暗颔首。

“晚辈徐野,拜见德载公。”

崔文奂抚须看着他,平和地说道:“安平伯不必多礼。”

“德载公,晚辈今日来本是抱着学习的心思。”

徐野神态镇定,语气诚恳,看着崔文奂说道:“晚辈出身将门,先父一生戎马,晚辈虽然从小也读过几本书,但跟在座的诸位比起来,实在是才疏学浅,不值一提。今日雅集高才遍座,晚辈能来旁听已经是莫大的荣幸,哪里敢在诸位面前献丑?”

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放低了姿态,又不显得卑微。

崔文奂心中微动,这位年轻的安平伯倒不像传闻中那么不通世故,还是懂礼数的。

陈伯常却有些急了,连忙说道:“伯爷您太谦虚了,谁不知道您——”

“陈兄。”

徐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眼底却有几分冷色:“你先别急。”

陈伯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突,下意识闭了嘴。

徐野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崔文奂,平静地说道:“德载公,晚辈本来不想在这个场合提一些纠葛,但是这位陈兄今日如此热情,一而再再而三地举荐,非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赋诗作词。他与我相识并非一天两天,过去一年里时常相聚,十分清楚我有几斤几两。故此,我不明白陈兄今日为何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?”

这番话足够坦荡,瞬间揭穿了陈伯常的企图。

众人纷纷反应过来,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。

安平伯毕竟是将门出身,虽说这几年心向文华,但也谈不上才华二字。旁人或许不知,陈伯常隔三差五就往徐野身边凑,怎会不了解个中详情?

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要这么热情地举荐徐野?这不是明摆着想看他出丑吗?

道理其实很简单,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,最要脸面和虚荣的年纪,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诚相告自身不足,心志确有几分不凡。

陈伯常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伯爷,您这是什么话?晚生是真心觉得伯爷有才学,才向德载公举荐伯爷啊。”

“真心?”

徐野淡淡一笑,又微微摇头,然后转向崔文奂说道:“德载公,晚辈今日来只想学习,绝无惹事之心,但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吐不快。其实就在几天前,晚辈家中的管事查到了一些事情,晚辈本想坐实证据之后再处置,却没料到这位陈兄心思如此恶毒。因此,晚辈想当着德载公的面,问他们三位几个问题。叨扰之处,还望德载公宽宥。”

崔文奂稍作沉吟,看了看徐野,又看了看面露不安的陈伯常等三人,缓缓道:“安平伯但问无妨。老朽所办雅集是为以文会友,讲究以诚相待。若是有人心怀不轨,老朽断然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徐野拱手道:“多谢德载公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伯常三人身上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眼神逐渐变得冷冽。

“陈兄,我记得你是河东道宣州人氏,时年二十九岁,乡试中过举,两次会试都名落中山,对否?”

陈伯常眼底掠过一抹恼怒,强撑着答道:“晚生才疏学浅,屡试不中,让伯爷见笑了。”

“屡试不中不算什么丢人的事。”

徐野一言带过,旋即话锋一转道:“科举这条路算得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不中的人多了去,只是我有一事好奇,陈兄既然屡试不中,这些年在京中靠何为生呢?”

陈伯常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靠什么为生?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陈伯常支支吾吾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场间众人逐渐意识到这里面另有玄机,崔文奂和几位大儒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
“怎么,不方便说?”

徐野挑了挑眉,环视全场道:“那我就替他说。景福七年秋,河东道乡试,陈伯常替一位王姓富商之子代考,收了白银三百两。后来事情败露,王富商耗费家财打点上下,把事情压了下去,陈伯常也因此全身而退。陈伯常,有没有这件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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