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节
贺槐想了想,如实道:“伯爷,以定国公府如今的权势和地位,他们未必会把我们徐家放在眼里,那个齐六郎更是飞扬跋扈,或许他根本不会把伯爷的话告知家中长辈,甚至有可能继续来找伯爷的麻烦。”
“嗯,你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徐野站起身来,舒展一下双臂说道:“许临漳在做正事,不必让他来回奔波。贺叔,过两天你陪我在城里转转,看一看咱们自家的产业,顺便和闻栩见个面。”
贺槐起身应道:“是,伯爷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
安抚好这位忠心耿耿的大管家之后,徐野便回到内宅书房。
站在书桌前,他望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和诗词文章,脑海中早已思绪翻涌。
从目前的局势判断,齐子修表面上是纨绔恣意,背地里肯定有父辈甚至是定国公齐源的授意,目的当然是为了逼迫徐野主动放弃婚约。
徐野当然没兴趣成为齐家的女婿,只是那份婚书不能轻易交出去,既然齐家想悔婚又不想坏了名声,这里面便存在他操作的空间,说不定能拿到一些实惠。
关键在于这个度如何把握,既能让对方点头,又不会现在就给自己树立一个仇敌。
不过在此之前,徐野认为自己应该先摸清楚徐家的底。
唯有如此,他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为自己打下坚实的基础。
徐野抬起头,望着窗外春日碧蓝如洗的天幕,内心那股久违的躁动浮现,一如前世他踏上那片无主之地的瞬间。
004【窥探】
石晔仓惶逃离安平伯府之后,没有去定国公府,而是催促车夫径直赶往东城的澜园。
这是上京最有名的温柔乡之一,齐子修是这里的常客,有他专门包下的一座小楼。
二楼,乐声靡靡,舞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,齐子修斜靠在软榻上,一名美婢乖巧温顺地跪坐在榻边帮他捶腿。
他时年十八,长相周正,毕竟是定国公府齐家的公子,在整个勋贵圈子里都算排得上号的纨绔,单看言行举止确有几分气度。
踩踏楼梯的声音忽然响起,在流畅美妙的乐声中插入一缕刺耳的杂音,齐子修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“六郎——”
石晔的身影从门后转过来,满面愤懑之色。
齐子修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,缓缓坐直身体,淡淡道:“都下去罢。”
“是。”
美婢、舞姬和乐师们恭谨行礼,迈着小碎步退了下去。
厅内安静下来,齐子修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而后才抬眼看向石晔,略带几分讽意道:“没办成?”
石晔素来擅长邀功,倘若他今日拿捏了徐家那小子,这会必然喜上眉梢口若悬河,怎会一脸要死不活的模样?
齐子修对此并不意外,虽说徐野从来不敢和他正面抗衡,性子却极其固执,这一年来无论齐子修怎么磋磨,他都不肯松口,这种牛心左性自视清高的人又怎会被石晔几句话说服?
能办成是意外之喜,办不成才正常,齐子修这会也只是讥讽对方出发前拍着胸脯保证的姿态。
石晔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,连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始末,刻意强调徐野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,并且暗示徐野在言谈之间对定国公府颇为不敬。
然而出乎他的意料,齐子修在听完之后并未勃然大怒,反而陷入沉吟之中,他不禁带着疑惑和不安问道:“六郎?”
齐子修捏着茶盏,缓缓道:“你是说,安平伯没有被你说服,而且三言两语就把你压得不敢动弹,最终只能灰溜溜地跑来复命?”
石晔嘴唇翕动,怎么跟他预想的状况不一样?
他本以为齐六郎在得知消息后,会马上去找徐野的麻烦,谁知对方竟然能够沉得住气。
“六郎,不是我办事不用心,是那安平伯就像变了一个人,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武功伯爵,我只是一介白身,他拿出伯爵的排场,非说要见到令尊才肯谈退婚之事,依我看不如请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齐子修打断他的喋喋不休,放下茶盏,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。
他虽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,但在针对徐野这件事上,并非他飞扬跋扈无事生非,而是定国公府不愿担上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。
徐家如今虽未彻底落魄,衰败的趋势却已很清晰,而且徐野压根不是那块建功立业的材料,他被人嘲笑还在其次,关键在于这桩婚事对齐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。
奈何人言可畏,齐家不能主动悔婚,长辈们更不方便出面,最后这个任务落在素有纨绔之名的齐子修身上,反正他平时就习惯了做这种事情,哪怕对徐野的态度有些出格,朝野上下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。
齐子修原本志在必得,却没想到徐家小子是个死脑筋,如今又陡然变得这般强硬,此事愈发有些棘手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齐子修冷冷看向石晔,沉声道:“家父是何等身份,怎会和安平伯一个晚辈置气?这要是传出去,让外人怎么看待国公府?”
石晔心中一凛,连忙赔罪道:“六郎息怒,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,只不过……安平伯摆明不肯低头,这可如何是好?”
齐子修盯着他说道:“你把今日的细节重说一遍,不许添油加醋!”
“是,是。”
石晔不敢迟疑,这次老实了许多,基本还原了整个过程。
齐子修越听越纳闷,他和徐家小子打过不少交道,那就是一个迂腐又软弱的人,自以为文人风骨,实则荒唐可笑,也不知道徐振庭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。
然而在石晔的讲述中,徐野却变成进退有据之人,尤其是身上那股引而不发的气势格外沉凝。
这还是那个迂腐的书呆子?
“先不急着跟他较劲。”
齐子修想了想,吩咐道:“你安排几个机灵的人,从现在开始盯着安平伯府,我要知道安平伯接下来的动静。他如果外出,我要知道他见过什么人,做过什么事。”
石晔连忙应下。
“还有——”
齐子修稍稍沉吟,又道:“安平伯之前有几个文人知己,你去找到他们,我另有用处。”
石晔眼珠一转,恭谨道:“是,我马上去办。”
……
三月初九,徐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。
清晨,徐府后院的演武场。
有风吹过,带着些许寒意。
少年身姿矫健,一拳一脚虎虎生风。
贺槐站在场地边缘,看着徐野一丝不苟地练习着徐家祖传的镇山劲,眼眶竟然有些发热。
当初老侯爷能够在而立之年功封侯爵,成为大周边关武将之中的新贵,靠的是深厚扎实的领兵之能,还有徐家的家传绝学。
野狐原惊天一战,北蛮阵亡十七位大将,其中有八人死于徐振庭的长枪之下,若非他在万军之中一枪捅死北蛮皇帝的二叔,让大周儿郎的气势彻底压倒敌军,最后的胜负实难预料。
贺槐曾听老侯爷说过,徐野天资极好,是块习武的料子,可惜这家伙对行伍之事极为抗拒,从小就喜欢那些诗词文章。他只好用棍棒逼着徐野打基础,只要不是领兵在外,他都会每天亲自盯着徐野精进武艺。
这几年少主虽未荒废,但更像是囿于孝道不得不继续,今日亲眼看到他专注认真的模样,贺槐怎能不受触动?
场地中央,徐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这两天他大致摸清楚了徐家的底细,比他预想中的状况要差一些。
除了这座伯爵府,徐家在上京郊外拥有三座田庄,共有田产一万一千余亩,另有城内东西两市铺面合计十五间,田产和铺面一年能有一万四五千两的进项。
这笔银子看起来不少,但是徐家的出项也很多。
府中上下人等的月钱、口粮和日常用度,田庄和铺面的必要支出,再加上人情往来和节庆送礼,一年也要一万三四千两,若算上原主这几年结交友人和参加集会的支出,徐家账面上已经连续两年出现小额的亏空。
徐振庭留下的家业除了田庄和铺面,还有现银五万余两,其余金银首饰、珠宝玉器和古董字画折银约合两万余两,这些主要来自他的军功赏赐、俸禄结余和战事中的斩获。
简而言之,徐家的底子不够厚,倘若徐野不能振作起来,坐吃山空是必然的结果。
这些还只是银子的问题,徐野从贺槐那里了解到,他父亲去世之后,徐振庭在军中的旧部相继被冷待闲置,曾经威名赫赫的怀安大将军府逐渐被人盘踞。
如果徐野只想过平淡的一生,那他只需安分守己量入为出,譬如主动遂了定国府齐家的愿,换来一个人情,加上徐振庭为国捐躯的遗泽,倒也不难做到这一点。
可这显然不是徐野的风格。
所以他愈发专注地打磨武艺。
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一掌挥出摧金断玉的武功,但也和徐野前世的认知不同,起码他此刻的确能感受到体内那股劲气的流动,来源于徐家的祖传绝学镇山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