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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帖第十种 · 拓房已研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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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鼎

RUBBING 13 ·

第13节

3000 字 上汤豆苗

崔明华笑了笑,说道:“你呀,总是这么客气。咱们姐妹之间,不必如此拘束。”

话虽如此,她脸上笑意仍旧真挚,因为她知道对方天生便是这般柔弱的性子。

少女名叫晏宛书,出身于碧江道四姓之一的白溪晏氏,她家这一支数十年前迁到上京,与本宗的关系极为密切。其父晏道云现任右谏议大夫,虽说官职不高,但因他是白溪晏氏在上京的代表,在一众高门大族之中仍旧拥有不俗的地位和话语权。

听到崔明华这般说,晏宛书抿了抿嘴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,颊边的浅涡显得格外纯真。

便在这时,不远处的一位少女看了过来,她和晏宛书年岁相仿,容貌也有两分相似,但无论是那身桃红色的锦缎短襦,还是发髻间赤金点翠的步摇,都能显出截然不同的气质。

这位是晏宛书的庶姐晏知瑶。

虽然是庶出,但因晏道云的正妻,也就是晏宛书的生母苏氏已于几年前病逝,而晏知瑶的生母柳姨娘极得晏道云的宠爱,在晏府的后宅几乎说一不二,连带着晏知瑶的处境也要比晏宛书风光些。

她瞥了晏宛书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开口说道:“妹妹就是这样,见了外人便怯生生的。崔姐姐你别见怪,她自小就是这副性子,改不了的。”

这话听着像是解释,其实藏着几分讥讽。

晏宛书抬头看向年长几个月的庶姐,眼中没有怒意,只有一丝不知所措,小声道:“姐姐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。”

崔明华大抵知道晏家的情况,便笑着打圆场道:“咱们做女儿家的,本就该温婉贤淑,难道还要像那些市井妇人一般咋咋呼呼不成?知瑶妹妹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
终究还是维护了一番晏宛书。

晏知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却也知道崔家大小姐得罪不起,随即又恢复了明艳的模样,笑道:“崔姐姐说的是,是我口无遮拦了。”

崔明华点到即止,给晏宛书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,然后继续招呼其他人。

阁楼上的气氛依旧融洽,小姐们一边吃着茶点,一边听着主会场方向传来的隐约声响,偶尔有崔明华安排的丫鬟下楼去打探消息,再回来禀报。

这时一位穿着葱绿色短襦的周家小姐开口问道:“崔姐姐,听说今日定国公府的齐六公子也来了?”

崔明华颔首道:“是呢。”

“哼,他来做什么?”

另一位穿着浅蓝色高腰长裙的李家小姐说道:“谁不知道他齐六郎是上京城里有名的纨绔,平日只会仗势欺人。前几日我听我哥哥说,齐六郎先前在秋月阁把安平伯打了,就因为安平伯不肯退婚。”

“退婚?”

周家小姐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退婚?安平伯和谁有婚约?”

李家小姐左右看了一眼,徐徐道:“你们不知道啊?安平伯和定国公府的四小姐早在十二年前就定了婚约,那时候他父亲忠桓公还在世呢,听说还是齐家主动结的亲,结果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,但是场间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姐都已明白。

“竟有此事?”

“这也太……”

少女们议论纷纷,晏知瑶却挑了挑眉,插口说道:“这也不能全怪齐家吧?我听说那位安平伯文不成武不就的,性子又平庸,跟几个酸腐文人混在一起,上京城的高门大族不都是在看笑话?”

其他少女神色略异,但是顾及到今日的场合,没有人出言驳斥。

便在这时,崔明华安排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上来,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小姐,诸位小姐,出大事了!”

崔明华微微蹙眉道:“何事如此慌张?慢慢说。”

丫鬟咽了口唾沫,说道:“那边出事了,齐家六公子提议即兴赋诗,安平伯身边那几个文人伴当举荐安平伯先拔头筹,结果安平伯把他们这些年做的各种不法事全都说出来了,现在已经把人送去京兆府了!”

“什么?!”

一众家世不凡的少女们全都惊住了。

她们连忙追问细节,丫鬟眉飞色舞地说着,亏她打听得这般清楚,连陈伯常故意吹捧想要让徐野丢脸的话都能复述出来,而到后面徐野当众揭穿那三人的真面目,她更是学得栩栩如生。

这些闺阁小姐何曾听过这样话本一般的故事,而且就发生在百步之外,一时间群雌粥粥,惊讶连连。

唯独晏知瑶默默攥紧了帕子,她刚刚才说徐野平庸,现在人家反手就为民除害,这不是故意和她作对?

只不过这会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。

就连晏宛书也都专注地听着其余少女们的谈话。

好不容易等到这个话题过去,晏知瑶正打算开口,又一名丫鬟上到二楼,带着几分震惊说道:“小姐,诸位小姐,安平伯他作诗了!”

楼内骤然一静。

崔明华转过头去,一贯温婉的面上浮现些许迟疑:“安平伯作诗?”

不怪她这副形容,其他少女也都是如此,毕竟徐野这几年几近沦为上京权贵府邸的笑柄,武勋们认为他不务正业,清贵们觉得他附庸文雅,方才晏知瑶说徐野文不成武不就,众人没有反驳,也有这方面的缘由。

再加上堂堂一个伯爵,面对齐子修这等纨绔总是退让,难免会让人看轻。

今日他收拾了几个欺世盗名的败类,那也只能说明他或许没有外人看待的那般软弱,并不代表他有能力在雅集上一展才学。

一片寂静之中,崔明华问道: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
这丫鬟的口齿明显不如前一位,一番磕磕绊绊的陈述,众人勉强弄清楚原委,原来齐子修竟然当众指责徐野不忠不孝。

“这个齐六郎可真是……”

李家小姐粉面含怒,终究是闺阁女子,后面的话说不出口。

崔明华则继续对丫鬟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丫鬟便将徐野反驳齐子修的话一气说出来,直说到徐野请示崔老先生,当众挥毫写下一首小诗。

少女们愈发来了兴致,连忙命丫鬟将那首诗写出来,而后都围了上去。

窗边,晏宛书身形微微一动,却又很快坐了下来。

她只是娴静地看着这会也凑过去的庶姐晏知瑶,那双杏眼里泛着天真不世故的柔光。

013【邀约】

“征马嘶秋月,边声入暮云。何须生入塞,死亦报明君。”

李家小姐将这首短诗念出来,楼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
这首诗很短,用词算不上精巧,甚至格律都有些粗糙,“秋月”与“暮云”对得不算工整,“生入塞”的典故也用得有些生硬。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精巧的对仗,甚至连“春”这个题目都没有沾边,整首诗写得不是春日,而是边塞烽烟,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决绝。

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一首诗,在今天那一片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的春日诗作之中,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利剑,寒光一闪,便刺入了人的心底。

“何须生入塞,死亦报明君……”

崔明华喃喃吟诵,她自幼在祖父身边长大,读过的诗不知凡几,很清楚这首诗本身的水准谈不上有多高,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
或许是因为这首诗的主人一直被人轻视,当他终于展现出自己的风骨与气节,才会有这样的效果?

崔明华转头望去,几位娇小姐显然都有所触动,遂轻声说道:“这首诗不错呢。”

众人纷纷颔首认可。

晏知瑶的脸色却有些难看,一者白溪晏氏和定国公府的交情不浅,所以她先前才出言维护,二者她才说过安平伯可笑可怜,这会人家就拿出一首很有力量的诗,这让她的脸面往哪放?

于是她转身坐了回去,淡淡道:“格律不工,用典生硬,连题目都不沾边,这不能叫做好诗吧?”

旁人面露诧异,晏宛书轻声说道:“姐姐,我觉得……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好。安平伯一定很思念他的父亲,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的诗。”

晏知瑶薄怒道:“你懂什么——”

“晏大小姐。”

那位李家小姐抢先开口打断她的话,冷笑道:“即便你和齐家四小姐交情好得跟亲姐妹一般,也不至于如此偏颇吧?安平伯好歹是朝廷亲封的武功伯爵,忠桓公更是国之干城,你这般夹枪带棒胡言乱语,就不怕损了白溪晏氏的清名?我也真是奇了,明明宛书妹妹才是嫡亲小姐,你就算年长一些,也要注意分寸体统,她是你能当众训斥的人么?”

晏知瑶的脸色瞬间涨红,而晏宛书明显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,弱弱地站了起来。

李家小姐冷冷看着晏知瑶,她父亲乃是当朝吏部侍郎,若非父亲是崔老先生的学生,这会要顾及崔明华的面子,她早就出口教训晏知瑶了。

崔明华见状只好出来打圆场,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众人,但是这场小聚显然难以为继,最终只能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