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节
晏家姐妹乘着马车回到位于崇仁坊内的晏府,晏知瑶一下车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往柳姨娘的院子里去了,连看都没看晏宛书一眼。
晏宛书并不在意,带着丫鬟画屏回到自己的小院。
小院在晏府的西北角,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地方不大,却很清幽,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和一株海棠。因为偏僻,平日里很少有人来,柳姨娘和晏知瑶更是极少会踏足此处。
晏宛书喜欢这份清静。
回到房中,画屏帮她换下出门的襦裙和披帛,打散了坠马髻,用梳子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理顺,然后换上一件家常短襦,下着一条素色长裙,脚上换上一件软底的布履。
没有了披帛和高髻的束缚,她整个人显得清瘦单薄,像一株被细雨打湿的兰草。
“小姐,今天在澜园累着了吧?”
画屏一边帮她净面,一边心疼地说道:“大小姐真是愈发不像话了,小姐再忍忍,将来出阁了就好了。”
晏宛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。
铜镜里的少女散着一头长发,皮肤白皙,眉眼温柔,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。
可是不知为何,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,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,看起来和先前在澜园不一样。
少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弱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。
画屏停下动作,同样看着铜镜里的少女。
她跟了小姐八年,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位看似柔弱可欺的嫡小姐,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小姐的母亲乃是东山苏氏的嫡女,当年是何等的风华绝代,更不必说她带来那极其丰厚的嫁妆让晏氏这一支在京城站稳脚跟,若不是她早逝,这晏府的后宅哪里轮得到那个柳姨娘作威作福?
小姐继承了主母的容貌与智慧,而且比主母更懂得藏拙,因为她知道在这座父亲不疼、没有庇护的大宅里,在白溪晏氏这个数百年门阀世家的威压下,柔弱才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“出阁还早。”
晏宛书只说了四个字,没有解释个中缘由,继而对画屏低声吩咐道:“明日你找个机会出府,去和那边说一声,安排人关注一下安平伯徐野,莫要惊动对方,只暗中搜集消息。”
画屏迅速明白过来,安平伯今天在澜园的表现确实出人意料,与他过往的风评大相径庭,这样的人要么一直在藏拙,要么就是突然开窍了。
她没有问小姐为何要让阁里的人关注安平伯,小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用意,因而恭谨道:“是,小姐。”
晏宛书起身走到窗边。
清风吹了进来,带着春日特有的草木清香,也带着一丝凉意。
晏宛书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一隅略显逼仄的天空,眼神空灵又平静。
……
澜园雅集之后的几天里,徐野不急不躁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。
每日雷打不动地习武读书,对于徐家祖传绝学镇山劲和各门功法的掌握在逐渐加深,闲暇时则通过贺槐和闻栩了解皇朝的境况,徐野的生活充实且忙碌。
坊间却已沸沸扬扬。
陈伯常等三人被京兆府收押细审、那首出塞诗四下传扬、齐子修失态晕倒和崔文奂老先生对徐野的赞誉,这些事几乎不需要人为推波助澜,很快就成为整座上京城人人喜闻乐见的谈资。
一时间,定国公府在勋贵圈里的名声受到不小的冲击。
更多的人则是在好奇那位十七岁的伯爵。
徐野这几年的名声不算好,出于对徐振庭的敬重,一般人不会在公开场合嘲笑他,更不会像齐子修那种纨绔一般当面找茬,但是内心终究只有不解和轻视。
如今德载公崔老先生突然盛赞徐野,而徐野在当日雅集之上的几番话也流传开来,令人满心好奇和惊讶,难道这颗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?
外界的风向明显在发生变化,徐府内部这些天更是喜气洋洋,仆役们走路都带风。
徐振庭离世之后,他们确实过得比较憋屈。
尤其是负责外面产业的闻栩,这几日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,往常遇到的刁难仿佛突然间消失不见,再加上他从贺槐那里得知老侯爷托梦的事情,对于少主再无一丝怀疑,尽心尽责地打理产业。
“伯爷,许临漳听说了京中的事情,想要回城跟您问安。”
这日午后,徐野和两位管事在府中谈话,闻栩趁势抛出这个话题。
徐野笑了笑,温言道:“又不是多大的事情,来回奔波做什么?让他安心操练家中的护院,过几日我会去京郊庄子上见他。”
闻栩连忙应下,贺槐见状便道:“伯爷,要不要趁热打铁,把定国公府想要退婚的消息放出去?”
徐野摇头道:“暂时不这样做。”
贺槐道:“好,都听伯爷的安排。”
便在这时,一名小厮进来禀道:“伯爷,定国公府的管家送来了一张请柬。”
请柬?
徐野双眼微眯,心中却已了然,看来齐家主事的人终于坐不住了,这便是他在澜园发难想要达到的效果。
他示意闻栩接过小厮递来的请柬,后者旋即摊开念道:“安平伯阁下:春和景明,伏惟伯爷动止万福。先公忠桓公与家父有金石之契,彦章虽不才,亦忝居长辈之列。”
念到此处,闻栩和贺槐的脸色都有些古怪。
这封信的主人便是定国公齐源的长子,齐子修的父亲齐彦章,此人现任兵部侍郎,亦是齐家的当家之人,信中措辞却如此客套,不禁令人莫名。
徐野依旧神色平淡。
闻栩略过后面那些套话,继续念道:“今谨具薄酌于私第,敢屈伯爷过府一叙。一则面缚逆子,当面谢罪。二则亦欲与伯爷一叙世交之谊,兼有所请。若蒙惠然肯来,请于本月二十四日午时,光临定国公府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徐野。
贺槐则略显担心道:“伯爷,要赴宴么?”
“当然要去。”
徐野缓缓起身,看了一眼闻栩手中的请柬,从容道:“不去见一见这位齐侍郎,又怎知齐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?”
贺槐和闻栩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行礼道:“谨遵伯爷之令。”
014【唱念做打】
三月二十四日,巳时三刻。
一辆马车悠悠驶离安平伯府,贺槐亲自带着四名长随和四名护院随行。
车厢内,徐野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,腰间系着一条九环玉带,足蹬黑皮六合靴,衬得他通身气度愈发清贵。
定国公府位于紧邻皇城的宣阳坊,这一片坊区住的不是宗室王公,就是开国功臣的后裔,随便一座宅邸的主人都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。
徐府的马车驶过宣阳坊的坊门,沿着坊内的正街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便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了下来。
徐野掀开车帘走下来,旋即站定脚步抬眼望去。
和徐家那种宽敞却略显冷清的格局不同,定国公府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气势雄伟。
一座面阔七间的朱漆大门,门上镶着一排排茶杯口大小的铜钉,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狮子,基座是整块的青石雕成,上面刻着缠枝莲纹,历经百年风雨,纹路依然清晰。
大门上方,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,上书“定国公府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,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。
大门前的台阶共分九级,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台阶两侧栏杆的望柱上雕着形态各异的各种瑞兽。
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大门两侧排列的门戟。
依据大周礼制,国公及以上爵位的宅邸可列戟,定国公府大门两侧各列大戟十二杆,朱漆戟杆,金色戟头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远远望去,如同一排肃立的甲士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。
这就是传承百年的老牌勋贵的底蕴,远非徐家这种靠着一代人军功骤然崛起的新贵可比。
但是徐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只在站在马车前,静静看了片刻。
便在这时,一名中年管事带着仆役从侧门迎出来,迈着小碎步来到徐野身前三尺之地,恭恭敬敬地行礼道:“老奴齐福,参见安平伯!”
徐野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齐福又道:“我家侍郎大人已在正厅恭候多时,伯爷里面请!”
“有劳齐管家引路。”
徐野语调平淡,而后跟着齐福迈步走进了定国公府。
一进府门,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影壁,汉白玉砌成,上面雕着“鹤鹿同春”的图案,雕工精细栩栩如生。绕过影壁则见一条宽敞的青砖甬道,两侧是整齐的厢房,灰瓦白墙,飞檐翅角,一看便是规制很高的建筑。
甬道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庭院,院子里种着几株百年古柏,枝干苍劲,郁郁葱葱。院子的四角各放着一口巨大的铜缸,里面养着金鱼,这是大周顶尖权贵府邸的标配。
庭院前方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正厅,名为承恩堂,乃是定国公府待客之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