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节
徐野淡淡道:“齐兄请讲。”
齐子修的语气依然客气,却渐渐提高了声量:“令尊忠桓公一世英名,威震北疆,为国捐躯,名垂青史。忠桓公生前最大的心愿,想必就是希望安平伯能够继承父志,报效大周,重振徐家的门楣。”
他顿了顿,继而环视全场道:“可是在下听说,安平伯这几年不思习武,不读兵书,反而整日和陈伯常之流混迹在一起。在下委实想不明白,安平伯这般作为,可曾想过忠桓公在天之灵?”
此言一出,亭中的氛围骤然变得极为凝重。
因为齐子修这番话很重,也十分毒辣。
无论历代前朝还是大周,以忠孝治天下的准则没有变过,如今齐子修便是在指责徐野不忠不孝。
父亲乃是为国捐躯的当世名将,儿子却弃武从文吟风弄月,这不是不孝是什么?
方才徐野当众揭穿陈伯常等人的真面目,场间众人觉得十分解气,对徐野产生了一丝好奇,但也仅此而已,这点变化不会让他们站在徐野那一边。
从本质上来说,两边不是一路人。
过去近百年时间里,大周武勋的地位越来越低,文武之间泾渭分明,若是当时出现徐野这样的人,多半会被整个士林唾弃排斥。也就是近些年边疆不稳,尤其是北蛮和西边的大朔时常出兵犯境,武勋的地位有所提高,文人们才没有那般桀骜。
一片肃静之中,徐野仍旧安静地坐着,仿佛在思考一些事情,亦或是不知该如何回应齐子修的指责。
齐子修心中愈发得意,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攻击徐野没有真才实学,这个冒然挑起的话题也有些突兀,但是内心积压的火气让他顾得上那些,因而继续说道:“安平伯,在下并非要指责你,只是觉得可惜。忠桓公一世英名,若是后继无人,那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。”
这话更毒了。
所谓后继无人,是指徐野不配做徐振庭的儿子,徐家要断了香火。
场间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微露同情之色,有人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看热闹。
主位之上,崔文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心中对那个气度不凡的安平伯颇为好奇。
既好奇他为何能如此镇定,也好奇他要如何拆解齐子修的刁难。
便在这个时候,齐子修身边那几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纷纷开口帮腔,翻来覆去就是说徐野背弃父志不忠不孝,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显然都是齐子修提前安排好的。
贺槐站在徐野身后,气得双拳紧握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。
徐野终于站了起来。
在场间众人的密切注视中,徐野抬眼看向齐子修,平静地问道:“齐兄,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齐子修微微昂首道:“安平伯请问。”
徐野道:“你可知先父生前除了兵书,还读什么书?”
齐子修微微一怔,他如何知道徐振庭爱读什么书?
更重要的是,这个问题和他对徐野的质疑有何关联?
徐野不等他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道:“先父生前除了兵书,还会读各种经史子集,连诗词歌赋也会涉猎。先父常说,为将者不唯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,而这些东西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学会的。”
听闻此言,旁人还在思索,崔文奂却已老眼一亮。
徐野继续说道:“先父还说,武将亦非莽夫,要懂兵法,不然会打败仗。要懂地理,不然会中埋伏。要懂民生,不然会祸害百姓。要懂人心,不然会遭算计。这些东西兵书上有,但更多的在史书里,在诗文里,在圣人的教诲里。”
场间变得愈发安静,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。
齐子修冷声说道:“说一套做一套,不过是巧言令色!”
“哦?”
徐野不怒反笑,问道:“敢问齐兄,你可曾亲眼见过我荒废武艺?你可曾亲眼见过我不读兵书?你可曾见过我做出有损徐家门楣的事情?”
齐子修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徐野继续道:“我承认自己有识人不明之责,错信了陈伯常等败类,这一点我不否认,但在察觉这三人的劣迹之后,我便立刻命家中管事整理证据,原本想着今日雅集之后便上告京兆府。至于我来参加这场春日雅集,齐兄,你以为我是来沽名钓誉的吗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齐子修满面讥讽之色,冷冷道:“无非是见机不妙临时改了想法,你莫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!”
“是与不是,我说了不算,你说了更不算。”
徐野前行数步,环视场间众人道:“我来这里是想学点真东西。先父说过,武将也要明理知耻,这些东西不是只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就能学会的。我读诗书不是为了考科举,更不是为了争一个才子的名声,而是为了懂得什么是国家,什么是百姓,什么是忠,什么是义!”
“这跟我继承先父遗志非但不冲突,反而是相辅相成,刚柔并济之举!”
话音方落,场间骤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“说得好!”
“安平伯好志气!”
“在下佩服!”
沸腾的声浪之中,齐子修死死盯着徐野,脸色一片铁青。
011【少年志气】
徐野却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对方。
他朝齐子修再进一步,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:“先父还说过,匹夫之勇不过百人敌,智勇双全方为万人敌。只懂打打杀杀那是莽夫,有勇有谋才是真正的名将,譬如令祖定国公便是这样的人物,齐兄,你说对吗?”
此言一出,齐子修彻底失去反驳的勇气。
徐野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,既解释了自己来参加雅集的原因,又反驳了齐子修及其同伴所有的指责,还顺带捧了定国公齐源一把。
齐子修敢说半个不字?
他若继续刁难徐野,不就是在妄议自己的祖父是个莽夫?
在场的文人士子们频频点头以示认可,徐野的话确实说到了他们的心窝里。
是啊,武将为什么不能读书?为什么不能参加雅集?他们肯来这种场合认真学习,岂不更能说明圣人教化和诗书大道的效用?
主位之上,崔文奂眼中对徐野的赞赏已经无法掩饰。
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得更厉害。
这份定力、口才和心性,哪里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?
崔文奂对安平侯徐振庭不陌生,此人堪称朝中一个异类,寒门子弟出身,却能凭借军功成为边关新锐武将中的代表,就连定国公齐源这样的老牌勋贵都会主动结交,早早就定下一桩婚约。
徐振庭壮烈殉国之后,崔文奂颇为悲痛,为大周失去这样一位能够名留青史的将星而伤感,并且亲自写了一篇祭文。
再后来,他听说徐振庭唯一的儿子承袭了爵位,却一心想着舞文弄墨,崔文奂自然觉得有些可惜,但他和徐家没有交情,也就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横加干涉。
今日一见,崔文奂暗暗有些惭愧,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,这样一个少年又怎会是那种不孝之人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齐子修抬手指向徐野,脸色阴沉得能滴水,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徐野双眼微眯,气势逐渐沉凝,沉声道:“齐六郎,你这一年来处处针对我,每次撞见都会恶意挑起争端,就连今天这种场合都不放过,在德载公面前依旧不知收敛。既如此,那我倒要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他开始向对方走去,每走一步便抛出一个问题。
“你身为定国公府的长房子孙,你为大周百姓做过什么?”
“你享受着朝廷的供养,为这个社稷做过什么?”
“你除了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,除了在世人跟前横行霸道,你还会什么?”
他每说一句,齐子修的身形便矮一分,旁边的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下意识地远离他一些。
齐子修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,嘴唇翕动着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
因为徐野说的都是事实。
只是过去一年里徐野的忍让被他理解成软弱,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他看不起的书呆子,有朝一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,靠着这些朴实的话语把他逼到墙角,让他有口难言,让他羞愤欲死。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不止因为愤怒,还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畏惧。
徐野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那桩婚约,所有的反击都只针对他本人,如此精准且辛辣,让齐子修连转移话题的机会都找不到。
场间的文人士子们看着这两位神态截然不同的勋贵子弟,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。
齐子修的名声无需多言,众人只是忌惮他身后的定国公府,此刻见到徐野这般强硬的态度,心里自然觉得痛快。
另一方面,他们同样意识到,今日雅集最大的话题必然会是那位年轻的伯爵。
有人艳羡也有人感慨,毕竟徐振庭是为国捐躯,能够看到他的儿子一鸣惊人,内心其实有些触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