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UBBING 10 ·
第10节
满亭寂静,针落可闻。
陈伯常嘴唇翕动,脸色瞬间发白。
徐野却没有放过他,继续说道:“景福八年春,有一位姓李的落第举子,经人介绍找到这位陈兄。他告诉李举子,他和吏部一位主事有旧,可以帮李举子谋一个中等州的职事。陈伯常收了那举子白银五百两,结果什么都没办成,李举子上门理论,反被陈伯常找人打了一顿赶出京城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亭中猛地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陈伯常,脸上写满鄙夷和愤怒。
这哪是什么文人雅士,分明是个混迹上京的江湖骗子!
陈伯常浑身发抖,嗓音变得十分尖锐:“伯爷,您不能血口喷人!这些都是没有的事,是有人污蔑晚生!”
“污蔑你?”
徐野冷笑一声,朗声道:“宣州那位王富商还在做买卖,他儿子被革除功名之后抑郁成疾,至今未愈。那位被打的李举子在城外破庙躺了半个月,后来被一个游方郎中救了,如今在拱极县以代写书信为生。你若不肯承认,我便上告京兆府,将那两人召来上京当面对质,如何?”
陈伯常瘫软在地,已然无法站立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徐野会派人去查他,而且查得这么详尽!
徐野脸上并无自得之色,只是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激动的贺槐,随即转向陈伯常身后的那两人。
“周文彬,去年冬天你在西市的醉仙楼喝酒,跟邻桌的一个书生因为口角动手,把人家的右臂打断了,后来靠着陈伯常帮你勾连有权有势之人,解决了这件事。那书生至今还无法提笔写字,莫说参加科举,往后只能做一个废人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吴子墨,前年你伪造过一封吏部官员的推荐信,拿着这封信在京中骗吃骗喝,先后讹诈了十余人,到手钱财超过一千两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徐野每说一句,场内就响起一片惊诧之声。
周文彬和吴子墨瞬间沦为千夫所指,两人几乎是同时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亭内的文人士子望着地上的三人,无不面露厌恶之色。
代考舞弊、诈骗钱财、雇凶伤人、伪造文书,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触犯大周刑律的勾当!
这种败类居然出现在雅集上,简直令在场众人蒙羞!
最关键的是……陈伯常等三人品行恶劣不假,但他们都是利欲熏心之人,这一年来刻意讨好徐野,显然是觉得有利可图,既然如此,陈伯常为何要故意让徐野出丑?
场间不乏聪明人,立刻想到一个可能,或许陈伯常等人是受人指使,只要能让徐野名声扫地,他们便能获得更大的好处?
更有一些消息灵通之辈,隐约听说过定国公府齐六郎和安平伯之间的矛盾,暗想此事难道是齐子修所为?
齐子修此刻很恼怒。
他知道那三人做过不少腌臜事,却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堪,被徐野三言两语就吓得惊骇欲死,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更气徐家小子早有准备,利用揭穿那三人真面目的手段,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,现在没人在意徐野有没有真才实学,只想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。
至于会不会被徐野当众指控,齐子修倒不在意,甚至希望徐野这样做,因为陈伯常等人罪不至死,可若是他们敢攀咬自己,定国公府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在大牢里横死。
这种人分得清利害,当然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。
群情汹汹之中,坐在主位上的崔文奂目光深邃地看着徐野,他这一辈子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,又怎会看不出这件事里面藏着的尔虞我诈?
但今日是他每年一次的雅集,并不希望被勋贵们之间的冲突搅局。
不知为何,崔文奂并未开口,而是静静地看着徐野。
“德载公。”
徐野不再去看那三人,对崔文奂行礼道:“今日搅了您的雅集,是晚辈不对,若非这陈伯常居心叵测,晚辈也不愿横生枝节,还请先生见谅。”
崔文奂白眉微动,平和地说道:“安平伯,今日之事错不在你。交友不慎遇人不淑,这是常有的事,这三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国法,老朽虽是一介布衣,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姑息,不知安平伯打算如何处置?”
徐野在众人的注视中,视线扫过斜对面的齐子修,然后冷静地说道:“德载公,晚辈建议将这三人送到京兆府,并将晚辈部属查到的证据一并呈上,该如何判案,交由京兆府裁定。”
崔文奂眼底浮现一抹真切的赞赏,这个年轻人比他的预想更有分寸,于是颔首道:“如此甚好,老朽没有意见。”
徐野遂对贺槐使了个眼色,后者在澜园护卫的协助下,将陈伯常等三人拖了出去。
任凭这三人哭天喊地,场间却无一人同情他们。
徐野回身坐了下去,敛去周身沉肃气息,淡然一如先前。
然而周遭的文人士子看着他的眼神,已经从眼前的轻视和质疑,变成惊讶和好奇,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忌惮。
010【贼心不死】
陈伯常三人被拖走之后,亭中静了片刻。
崔文奂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当即开口说道:“诸位贤达,士林之中混进几个败类不足为奇。安平伯今日之举虽是搅了雅兴,却也为文坛清了门户。咱们继续,莫让那等小人坏了兴致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,气氛重新活络起来。
崔文奂顺势说道:“方才品评过已有之作,接下来便照齐小友的提议,以春为题即兴赋作,诸位意下如何?”
“谨遵德载公之命。”
这一次没人再提徐野的名字,他已借陈伯常三人之事表明自己的不足,倘若有人还想将他架在火上烤,那便摆明要和崔文奂作对,谁会做这种蠢事?
齐子修也明白这个道理,纵然心里再不甘,当下也只能偃旗息鼓再待时机。
对于其他文人来说,他们和徐野本就无仇无怨,犯不着去针对这位年轻的伯爵,而且今日可是能在崔老先生面前露脸的机会。若能作得一首好诗词,被老先生赞上一句,往后在京中士林的身价可就不同了。
一时间有人捻须沉吟,有人伏案疾书,有人低声和同伴交流,亭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徐野依旧没有参与,神态温和地听着文人们高谈阔论互相吹捧。
陈伯常三人带来的危机虽已解除,齐子修却还没有离去,徐野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,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若是发难,会采用怎样的手段。
他前世能在九年内一统那片无主之地,既离不开练兵打仗的能力,也免不了经受各种勾心斗角的历练,虽说如今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古代皇朝,可世上有些事本就万变不离其宗。
如今徐野不必担心附庸风雅沽名钓誉的指控,齐子修能够对他展开攻讦的话题也就剩下那一个。
故此,徐野愈发从容淡定,偶尔还与身侧的贺槐聊上几句。
“伯爷,这些人作的诗词怎么听着都差不多,翻来覆去就是春风春花春雨的。”
徐野忍俊不禁,压低声音道:“贺叔,你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,非得找你拼命不可。”
贺槐看了一眼场间兴致高昂的文人们,讷讷道:“我只是觉着听起来很无趣。”
这话其实不无道理,场间这些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文人士子,其中具备出众才华的人并不多,大部分人都是来攒人脉混圈子的,作出来的诗词皆是应景之作,中规中矩,没什么惊艳之处。
崔文奂偶尔点评几句,或赞或贬,都很中肯。
被赞的人喜形于色,被贬的人虽然面上挂不住,却也不敢反驳,只能唯唯诺诺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场间赋诗的人渐渐少了,气氛也稍微冷了一些。
齐子修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,已经接近正午,雅集前半场估计很快就要结束,而徐野未必会留下来待到最后,自己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,不然对方离开澜园缩回伯爵府,他还怎么继续迫使徐野退婚?
那份婚书不拿回来,他的嫡亲妹妹又怎么另择佳婿?
一念及此,齐子修轻咳一声,起身朝崔文奂躬身一礼,朗声道:“德载公,晚辈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,不知当讲否?”
一个“也”字,自然是呼应先前徐野的说辞。
崔文奂心中不悦,但是面上仍旧平和地说道:“齐小友但讲无妨。”
“多谢德载公。”
齐子修旋即看向斜对面的徐野,缓缓道:“方才安平伯当众揭穿陈伯常等人的真面目,将他们送官查办,此举大快人心,在下十分钦佩。安平伯年纪轻轻,虽说交友不慎,但这份果决和眼力确实令人佩服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夸徐野,但场间不乏聪明人,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。
徐野静静地看着齐子修,没有接话。
齐子修目光灼灼,继续说道:“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安平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