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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帖第十种 · 拓房已研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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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鼎

RUBBING 54 ·

第54节

3040 字 上汤豆苗

然而柳姨娘永远都猜不到,晏宛书从五年前开始,便不再信任这座府邸中除画屏以外的任何人,包括她院中的丫鬟们。

她很清楚柳姨娘不会打画屏的主意,高门大族总得讲究一些体面,有些手段是不能用的,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件事。

“姨娘放心,我一会回去便将这个喜信告诉墨云和行月,告诉她们往后在姨娘手下用心做事。”

听到晏宛书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,柳姨娘彻底放下心来。

过往一些午夜梦回之时,她曾想过晏宛书是不是心里藏奸之人,可是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察,她已经确认这位嫡小姐天生便是这般单纯怯弱的性子。

既然她懂事,那就没有必要过多刁难,时常敲打一下便可。

晏知瑶却不会这般大度。

别看她平时总是对晏宛书冷嘲热讽,心里其实一直藏着嫉妒。

嫉妒晏宛书的容貌和气质,嫉妒各家世交故旧的闺阁小姐们对她的偏爱,嫉妒她从出生就顶着的嫡女名号。

“宛书。”

晏知瑶终于开口,冷冷道:“你今日又去了崔府?”

晏宛书回道:“是的,姐姐。”

“你和崔家姐姐关系亲近,喜欢去她那里走动,论理我是不该多管的。”

晏知瑶古怪地笑了一声,继而盯着晏宛书说道:“但你终究是我们晏家的嫡小姐,出门若是让外人撞见,保不准会有人说晏家家风不正呢。”

“姐姐说的是,是我思虑不周全。”

晏宛书有些愧疚地低下头,轻声道:“只是我见姐姐经常去探望几位闺中好友,便以为这样不妨事……”

若是换做其他事情,她倒懒得和晏知瑶相争,那些冷言冷语无非是左耳进右耳出,但这件事不一样,她不可能被对方以大义名分困在府中。虽说她有足够安全的渠道传递消息,可是有些事终究需要她亲自出面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晏知瑶神色不善,显然没有想到晏宛书敢拿她作筏子。

晏宛书连忙站起身来,正要解释,却听柳姨娘开口说道:“知瑶,你妹妹何时惹过麻烦?她是个懂事的孩子,你身为长姐固然该关心她,但也不能太过拘着她。”

她看得很透彻,晏宛书只要安分守己就行,过几年把她嫁出去,从此以后她跟晏家的家业便没有关联,又何必争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?

把这丫头逼急了反倒不好。

晏知瑶气呼呼地哼了一声,终究不敢违逆自己的母亲。

“老爷。”

外面响起丫鬟们恭敬的声音,柳姨娘神色一变,脸上瞬间浮现温婉的笑意,起身朝外走了几步。

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走进堂内。

他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晏道云,现任右谏议大夫,掌侍从赞相和规谏讽谕,算是中书省不可或缺的官员之一。

晏道云相貌清癯气度儒雅,平时代表白溪晏氏游走于高门大族之间,倒也磨砺出一副好皮囊。

“老爷,您回来了。”

柳姨娘上前行礼,满眼关切之色。

晏道云微微颔首。

晏知瑶和晏宛书一道见礼,晏道云的视线掠过晏宛书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,接下来看向旁边的晏知瑶,神色缓和了几分。
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

两人转身走出正堂,晏宛书有些忐忑地低声说道:“姐姐,我刚才说错话了,你别在意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晏知瑶丢下三个字,冷着一张脸离去。

晏宛书则回到府内东北角的小院,先让画屏将柳姨娘挑中的两个丫鬟喊来,仔细叮嘱她们要尽心做事,又命画屏取来二十两银子分给她们,只说主仆一场,感念她们在这边做事细致。

墨云和行月千恩万谢地离去。

“小姐——”

画屏才刚刚开口,便被晏宛书打断道:“我没事,你去外间守着。”

“是,小姐。”

画屏连忙应下。

房内十分安静,晏宛书走到木柜旁,从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匣子,然后回到案前落座。

匣子中躺着一个质地盈润的玉镯。

晏宛书静静地看着玉镯,脑海中浮现母亲临终前的神情。

这是她母亲预感大限将至之前,亲手交给她的传家遗物,但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十里红妆如今并不全在晏宛书手中,甚至有一些嫁妆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比如柳氏今日所穿披帛的料子。

晏宛书伸手触摸着玉镯,不由自主地回想方才晏道云冷淡的模样。

她没有垂泪,也没有悲伤,唯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。

“娘,你信错了人。”

053【移花接木】

七月初四,伤势痊愈的徐野重返右金吾卫衙门。

自韦安以下,各中郎将和郎将们都向徐野表达了亲切的问候与关怀。

这不仅是因为徐野在一系列事件中展现的能力和手腕,更重要的是大将军明确表示支持徐野的立场。

徐野对此坦然受之,不故作谦卑也不得意忘形。

接下来他便投入到日常事务之中,整个七月皆是如此。

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,徐野从宣阳坊到崇仁坊,从平康坊到昭国坊,走遍他管辖七坊的每一条街巷,实地勘察各坊每一处消遣去处,顺带摸清这些青楼妓馆和酒肆茶楼的幕后东家。

与此同时,徐野在赵怀忠的支持下,对他麾下的两百余兵卒进行了有限度的整顿。

所谓有限度,是指不动那些无药可救或者有门路的老兵油子,专挑那些出身普通勉强听劝的兵卒,交由许临漳统一操练。

最终徐野从营地的七十二人里选出十九人,各坊的铺兵中选出六十四人,组成一支四十人的机动队伍,专门负责处置各种突发情况,其余四十三人则分散安置在七坊铺位。

或许是因为徐野的名声立了起来,至少在七月份,各坊相较以前安静了许多,就连鱼龙混杂的平康坊亦是如此,顶多是一些小打小闹,甚至不需要徐野亲自出面,许临漳便能带着各坊队正解决。

但是徐野仍旧很忙。

他和晏宛书的书信往来变得频繁,两人在信中主要交流彼此的近况,以及对朝堂和边疆局势的看法。

面对徐野不时冒出来的调戏和打趣,晏宛书要么装作看不见,要么弱声弱气地反抗一下。

借助妙宝阁庞大的情报网,徐野接触到很多有用的信息,他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有用的养分,虽说这些信息对于世家大族和顶尖权贵来说用处不大,却是徐野最需要的东西,也是徐家最欠缺的底蕴。

偶然之间,徐野生出一股明悟,或许这就是晏宛书选择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。

一个家世清白背景干净、父辈在军中具备一定影响力、和老牌勋贵关联不深并且需要她帮助的将门子弟。

最后一点尤其重要,这关系到晏宛书能在合作中拥有多少话语权。

至于她寻求合作的真正目的,即便她否认和躲避这个问题,徐野依旧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,应该是和她的家族有关,只是目前还不清楚仅仅上京晏氏这一支,还是整个白溪晏氏。

除晏宛书之外,徐野没有忘记抽出时间登门拜望崔文奂崔老先生,一是为承安侯府的事情道谢,二是向这位老先生请教一些事情。

其余时间,徐野完全扑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。

“伯爷。”

许临漳帮徐野添茶,看着他手中的册子欲言又止。

此刻两人位于平康坊内的一间茶楼二层,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澜园,旁边桌上坐着两名金吾卫的锐卒,并非徐野从府中带来的亲兵。

那六名亲兵已经被徐野分别派往各坊铺位,充任队正的助手,既能帮助徐野更好地掌握部署,也能让他们得到充分的历练。

徐野合上册子,看向许临漳微笑道:“许叔,这两天你一直藏着心事,为何不肯直言?”

许临漳如今对徐野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,正因如此他才有些为难地说道:“伯爷打算就此扎根金吾卫?”

徐野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何出此言?”

“这一个月来,伯爷耗费大量精力弄清楚这七坊的情况,甚至还——”

许临漳指着徐野手里的册子,低声道:“还将平康坊出现过的纨绔子弟整理成册,详细到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和生活习性,这未免太认真了。”

徐野笑道:“这样不好?”

许临漳摇头道:“伯爷做事讲究细致认真,这当然是极好的习惯,我只是担心伯爷做得越好,将来想要离开金吾卫就越难。”

他很清楚徐野以金吾卫为跳板的计划,也知道这个计划成功施行的难度。

各卫武官的调动和任免权都在大将军手中,如果没有大将军点头允准,中下级武官想要请调极为困难,徐野目前虽然和崔文奂建立了交情,崔老先生也承诺会出手相助,但是人情的力量并非无所不能。

简而言之,倘若韦安坚持要将徐野留在金吾卫,帮他处理那些复杂棘手的破事,崔老先生的人脉是否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逼迫韦安低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