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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节

明君 知白 第 9 章 / 共 46 章 本章约 3006 字

“跟着少爷走,以后你就是少爷的人。”

她搂着小丫头的头亲了又亲:“少爷给你饭吃,你要说谢谢。”

疼!

宁辟甲的心里剧痛无比。

在那一瞬间他就闭上眼,想把眼泪关在眼睛里。

可一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是母亲的样子。

在亘原所那个小土城的门口,母亲抱着他亲了又亲。

“他们给你饭吃,你一定要记得说谢谢。”

那时他还在襁褓中,母亲知道这样的叮嘱他听不懂。

她只是想让孩子寄人篱下的时候,懂点事别让人厌弃。

宁辟甲记得呢,母亲亲他的时候嘴唇是冰冷冰冷的。

宁辟甲的嘴唇咬破了,咽下去的时候是苦的是腥的。

母亲说她一定会回来接他。

她没回来。

当时追杀他们的也是西司的人,或许正因为最终无果,所以当今陛下把这件事交给了宁承恩的东司。

这一刻,站在旁边的宁承恩心里微微一动。

他记得这个案子。

是他接手东司之前的事,卷宗上记录一个区区八品的户部照磨贪墨钱款上千万两。

抄家的时候,一共只翻出来四五两银子。

这个倒霉的八品官王净莲,在朝廷里小有名气。

在户部照磨所多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错,那繁密盎冗的数字他都能记住。

是有人让他做假账他不肯,所以这千万两的亏空就做在他头上了。

西司......

大事化小,小事化大?

宁承恩心里动了动,这事似乎可以用。

就在这时候那少妇松开抱着孩子的手,像是松开了全世界一样。

“糖糖,娘去帮爹找药,你先跟着少爷走,娘会来找你,一定会。”

她看向干草覆盖下的丈夫,轻轻的说了一声夫君对不起,我不想和你分开。

然后转身。

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宁辟甲猛的往前冲,想要拉住那位母亲。

可他却被宁承恩拉住了。

宁承恩的声音清冷无情,藏着只有回味才能听懂的有情。

他说:“你饶了她吧。”

他还说:“这人间也该饶了她了。”

宁辟甲僵硬在那。

少妇没能走多远,她有什么力气走很远?

她觉得自己不配与丈夫同葬,可她也舍不得走多远,就算还有力气,她也不会走多远。

她选择在屋后的一棵树上,用衣带吊死了自己。

她死的好快啊。

甚至没用踩在什么东西上,吊上去再踢开那个东西。

她只是挂在那,放不下的放弃了。

就死了。

宁承恩说,辟甲,你既然碰了她们的因果,就要有始终。

我说过要管你,你说过要管她。

以后这个小丫头的饭,从你的饭里分。

宁辟甲点头,一个字都没多说。

他第一次打开了他始终拖拽的皮甲,那里边有两个小小的布包。

其中一个布包里有些碎钱。

那是整个亘原所的老兵残余的军饷,他所有的爹在决死之前凑起来给他的。

宁承恩看到了,所以皱眉。

大太监能猜到那些钱的来历,所以有些不忍。

他说:“你可以先和我借,以后自己赚了还我。”

宁辟甲没听,用他的钱买了一口棺木。

不是只够买一口棺材的,是他只想买一口。

一个小天地里有两个人的世界,他们夫妻应该不会觉得挤。

宁辟甲自作主张,他一边疼着一边想着那夫妻二人应该也不想睡在两个棺材里。

睡在两个棺材里,算什么在一起?

他还特意分别在小丫头父亲母亲的衣服上剪下来一些,做了一个看起来有些丑的布娃娃。

小书包似的,还有带子可以背在身上。

小丫头,就背在身上,在胸前,好像这样她就能随时抱抱。

安排好棺木,宁辟甲给小丫头买了一块白布扎在身上。

买了一个瓦罐,又去铺子里买了些食物塞满瓦罐。

他对小丫头说别馋,这是给你爹娘的,我一会儿给你买。

他用干草做了一个幡,让小丫头拿在手里。

他说什么小丫头就听什么,就做什么。

乖的没话说。

宁辟甲说:“我大爹说,孝子才能打幡抱罐,你是女娃不应该,可你爹你娘只有你。”

六岁的男娃拉着六岁的女娃,给一对面对面侧躺在棺材里的夫妻送行。

这样躺着,也是宁辟甲的自作主张。

送葬队伍里的其他人是宁辟甲雇来的,他们除了推车还管挖坑。

就在瀚海卫城里的一片荒地,安了个坟。

然后他拉着小丫头的手去吃了一碗汤面。

小丫头和她母亲说的一样,很乖巧,不惹人烦,让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
她一定是个听话的人。

可她没有听话,宁辟甲让她好好睡觉,她装睡。

夜里,睡在宁承恩外屋的宁辟甲忽然惊醒。

他发现睡在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,那一刻宁辟甲头皮发麻。

他本能的看向里屋,宁承恩的灯烛还亮着。

那位大太监抬起手指了个方向。

宁辟甲冲出房门。

月亮好亮。

喘着粗气的宁辟甲看到了,那个叫王谢糖的小姑娘,蜷缩在土坟旁边。

这次没装睡,她真的睡着了。

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。

眼帘上有水珠。

宁辟甲在她身边坐下,脱了上衣盖在她身上。

他给小丫头洗过脸了,月下那张小脸特别像一朵娇嫩嫩的小白花。

田野里经常见。

一看到就知道,春风来过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宁辟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。

“我身上有好多仇要报呢,多到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报完......”

他看向那座不孤的坟:“算了,加上你们的吧,谁叫我说管她了。”

话才说完,有一缕微风吹拂少年脸颊。

春风来了。

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8章 夏

春时我不动,谁敢先出头。

坐在夜色的少年,是株被边塞兵和沙漠风养大的草,才展开的叶片早已打磨出锋刃。

他用半夜在思考先后这两个字。

少年心头上若有一百字,九十九个是仇,一个是活。

先报仇?先活?

亘原所里的几十条人命用血勾勒出凶手模样,宁辟甲在见过大将军高秉之后就猜出了他。

那个叫申公由的千户不过是执行者,不是决策者。

没有高秉点头,申公由怎么敢压着察罕台寇边杀人的事不报。

况且,察罕台为什么突然调动大军血洗一座小小的亘原所?

在宁承恩来陕西查高秉的时候,多年不敢对炽阳呲牙的察罕台上来就咬了一口。

还想坐稳右军督府佥事位子的高秉,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

宁辟甲想到这些神情恍惚了一下,他下意识看了看似乎还在熟睡的小丫头。

现在的她,报不了父母的仇。

宁辟甲也没办法杀了那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。

就算咬牙切齿,也要把这个人往后放一放。

宁辟甲看着小丫头,就不由自主想起她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冷透了的大手的模样。

“言爹......”

渐渐的,宁辟甲的视线模糊了,小姑娘握着的那只冷硬的手,变成了空荡荡飘着的袖管。

言鸠死了,把宁辟甲从哭母海里拉出来的那个独臂汉子的死一定和秦欢生有关。

而秦欢生还领命调查当初宫女携子外逃的事。

所以,不管怎么排先后,都该是那姓秦的在最前边。

宁辟甲低头看双手,这双手,还没有神挡杀神的力气。

他低声自语:“你我一样,十年不晚。”

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,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宁辟甲的手。

有些紧,大概和她握着父亲的手一样紧。

宁辟甲轻声自语:“我都说管你了,不怕。”

小丫头没敢睁开眼,她做噩梦了。

宁辟甲轻轻拍着小丫头的后背,学着他以为早就已经忘了的父亲的温柔。

小丫头往宁辟甲身边蠕动,她以为宁辟甲不会发现。

她寻找依靠的样子,让宁辟甲被迫六岁当爹。

他问小丫头:“梦里有坏人?”

小丫头点点头。

宁辟甲知道她梦里的坏人是谁,是那两个给了这小丫头父母无尽欺辱的番吏。

她这一路上应该什么都看到了,父亲被打母亲被辱她都看到了。

宁辟甲的手放在小丫头的头顶,他错觉自己的手可真宽厚。

“我去解决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,平静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
“你娘亲说你会很听话。”

宁辟甲将小丫头拉起来。

还有些迷糊的小丫头很顺从,茫然的看着宁辟甲等着他下一步指令。

“我让你干嘛就干嘛能记住?”

“嗯!”

“咱们走。”

宁辟甲拉着她的手走,她跟着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那座坟。

对宁辟甲完全放下戒备心的小丫头忍不住问:“我听话,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
“去杀掉你梦里的坏人。”

宁辟甲说:“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残忍,可你要是不亲眼看着他们死,你会一直在梦里怕他们。”

宁辟甲在小丫头头顶上轻轻拍了拍:“如果我错了,等你懂事了记得怪我。”

说完这句话的少年,也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。

等她懂事了要问问她,怪不怪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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