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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节

明君 知白 第 3 章 / 共 46 章 本章约 3010 字

他虽小,但在亘原所的老兵们嘴里听到了很多话。

宁承恩皱眉。

卫所兵的军饷发不下来他知道,卫所自给自足,一边屯田一边训练,就算没钱,也不该没饭吃。

可军田呢?

军田早就没了,今日被这个当官的侵两亩,明日被那个侵五亩,侵了也没人管,于是越发胆大,到最后连屯田都成了当官的私产。

卫所的兵都没饭吃了。

军田都没了,民田呢?

幼童这时候又说了一句他从大爹那听来的话,他这个年纪当然不该有那么深沉的感慨。

幼童说:“因为没饭吃造反的,杀不光的。”

这道理宁承恩当然也知道,可不杀怎么办?

他这个位高权重却连个体己人都没有的大太监,居然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商量起来。

他问:“那你说,这些坏兵不杀怎么办?他们犯了国法!”

幼童哪里懂这些,他说的依然是听大爹他们说的话。

“那要看犯法的地方是哪儿,卫所的兵没有饭吃,就去察罕台打猎,在察罕台打猎犯的是察罕台的法,不是炽阳的法。”

他的眼睛是真的干净,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干净的不像话。

那是打猎吗?

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说的,宁承恩如何能不有所触动?

啪嗒几声,铜钱从宁承恩手里掉落。

宁承恩盯着那个孩子干净的眼睛,像盯着一道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这条他一直没想到活路的思路通了,只因为这孩子的一番话。

活路来了。

宁承恩心里开阔的那一瞬,看到掉落的铜钱。

吉!

宁承恩都没能压抑心情,盯着卜钱直接站了起来。

就在这时候,他手下百户廖百斩急匆匆进来。

“督公,高秉来了。”

廖百斩的脸色很难看:“带着兵马来的,看不到头。”

要是在两刻之前,宁承恩听到这个消息他只能做决死一战的准备。

赌一把高秉会在皇权下认命。

可高秉肯定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,带兵来就是不认命。

高秉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,如今朝廷要杀他,他不想死,那只剩下反这一条路。

宁承恩就是高秉的第一刀,他死了,新登基的皇帝就得哆嗦几下。

但现在宁承恩没有惊惧和愤怒,把铜钱揣进怀里,轻轻拍了拍。

“告诉高秉,不必进城,我去他大营里见他,再告诉他,我不带护卫,一个人去。”

廖百斩吓了一跳:“督公,不行!”

宁承恩伸手拿了他刚刚写好的奏疏:“我有分寸。”

他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着幼童如看春光:“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千军万马?”

幼童从来不怕兵甲,他从被窝里爬起来:“去呀!”

他把被窝里的那套破旧皮甲抱起来,像蜗牛背上家。

这个小家伙的眼神在宁承恩那件锦衣上停留了很久,在不被宁承恩注意的时候,他的眼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。

在听到高秉这个名字的时候,小家伙眼里的宁承恩就不是一个人了,而是一把刀。

而此时年轻的大太监,牵着小家伙的手往外走:“告诉高秉,我带一个人。”

小家伙则拉着他的皮甲,就如他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,一刻都不松手。

宁承恩看这小家伙觉得是他的祥瑞,小家伙看皮甲大概也这么觉得。

一边走,宁承恩一边问:“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叫什么。”

小家伙还是不回答。

大爹说,别人问你叫什么,你不能说。

大爹说不能说,那就不能说。

“算了。”

宁承恩一边走一边说道:“这次咱俩要是从千军万马里走出来,我养你,你叫我一声爹。”

幼童摇头,很坚定:“我有爹。”

千户廖百斩都无语了,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。

多少人想给督公当儿子?

宁承恩却笑:“你有爹,我不和你亲爹抢,我做你干爹,但以后你跟我姓。”

他望向四周那些紧张兮兮看着他的手下,微微扬起下颌:“我牵着这孩子的手去,若牵着这孩子的手回,他就是我义子,是他带给我运气,你们都要记住。”

“是!”

东缉事司的人整整齐齐俯身,没有一个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神里不带着艳羡。

宁承恩柔和的看着孩子:“还是先给你取个名字,图吉利......辟是行无人路,甲是在万众前,宁辟甲,你以后就叫这个。”

这本是他给自己想的名字。

可他是皇帝的人,他只能叫承恩。

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3章 吉

一大一小,出瀚海卫,向山林行。

大的锦衣华服位高权重,手握生死而无人随生死,看着一呼百应,其实连背后那座靠山都不稳当,像个孤儿。

小的,是个孤儿。

山林就在不远处,山是火山,林是火林。

一大一小,是风。

兵甲,远看如林,抵近如山。

阵门中开,左右两侧最前边肃立的,个个都穿明光铠;腰间扣带上,人人都有半边红。

按照炽阳军中惯例,阵斩一人,皮带上挂一根红线,叫飘红。

这群明光铠,每个人的腰带半圈都飘红。

之所以飘红都在半圈,是因为另外半圈没地方。

还是按照炽阳军中惯例,斩将者,佩豹头腰扣;夺旗者,佩狮头腰扣;先登者,佩虎头腰扣。

参加战斗累积过十,佩银质月纹腰扣,累积五十,佩银质日纹腰扣。

参加战斗满百者,佩纯金月纹腰扣,满两百者,佩纯金日纹腰扣。

累积战斗破五百阵者,佩金玉日月双纹腰扣,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,拥有这样腰扣的人,多达数十位。

如今整个炽阳帝国内拥有金玉日月纹腰扣的,不过五人。

站在阵前的这群明光铠,随便拉出来一个让他报军功,没有两刻都说不完。

这样一群骄兵悍将,整个炽阳谁能随便压得住?

不巧的是,站在正中的那位身穿白袍素衣,不戴盔,不穿甲,不配刃,胡须花染双目如炬的半百武夫,就有一条金玉日月纹。

炽阳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;陕西,山西,河南,三省总兵:高秉。

听闻那位年轻的大太监只带一人来,斗阵破五百手刃早已破两千的这位骄兵悍将的祖宗,掐着腰等着。

他想看看那十九岁就司礼监秉笔,提督东缉事司的年轻人到底哪里与众不同。

而宁承恩在出城之前稍作停顿,把他肩膀上披着的那件细绒大氅脱下来,四四方方折叠好,双手捧着。

他问宁辟甲:“我不能再拉着你,你能跟上我?”

宁辟甲一仰头:“在亘原所,狗都甩不掉我。”

宁承恩皱眉。

然后缓一口气,心说不是骂我。

他不知道,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孩子,是亘原所那座小城里能让鸡飞狗跳的魔丸。

宁承恩双手捧着叠整齐的大氅,带一个拖拽皮甲的幼童朝着如林如山处笔直前行。

他这次出门,带着东缉事司一千一百二十名番役,也都算善战,最起码善杀人。

还有京畿卫一千一百二十名卫兵,个个都威武雄壮。

千户两人,百户二十余,东缉事司的大档二挡三档都在呢。

人人劝他不要孤身犯险,可就是没有一个敢跟着他往前多走一步。

他们不敢跟着,也得在门口等着。

就连那个身披十余箭脸色煞白的秦欢生,都被人扶着到城门口送行。

他必须来,因为他也是祥瑞。

巧不巧,十余箭,箭箭深入肉骨,偏无一处在要害。

他不算祥瑞,谁算?

这群送行的人其实是真庄重,如送殡一样庄重。

他们都觉得督公疯了,想给陛下效力想疯了。

唯独那年轻的大太监格外从容,步伐四平八稳,下颌线与地平线都是平行的,因为他代表天威。

“辟甲。”

宁承恩叫了一声。

还没适应这个名字的幼童,没觉得是在叫自己,他拖着旧甲走路,像纤夫。

见宁辟甲不应,宁承恩笑着摇摇头:“嘿!小孩儿!”

宁辟甲抬头:“怎的了?”

宁承恩道:“一会儿到了千军万马中,我要是和人家聊的不好被砍死了,你就跪下求饶,你说你从亘原所来,他不会杀你。”

宁辟甲:“你死了我先吃席,然后给你打幡抱罐。”

顺口的一句话,让宁承恩心中一动。

他觉得这孩子太狡黠,六岁,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?

宁辟甲倒是没觉得什么,亘原所里那群老兵都这么说。

人人都说等死了,让他打幡抱罐。

宁辟甲这个年纪本不该知道什么是打幡抱罐,他只知道那是他应该做的。

宁承恩说了一句他若死了,小孩儿顺口就回了一句他认为他该做的事。

而已。

可宁承恩眉头都皱了:“谁教你打幡抱罐的这些话?”

宁辟甲回答的理所当然:“大爹,二爹,所有爹,亘原所的兵,都说让我打幡抱罐。”

莫名其妙,宁承恩心里稍稍疼了一下。

再看那孩子的时候,宁承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
小小的宁辟甲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温柔,他最善看人眼神。

等到大军阵前,宁承恩都被那层层叠叠森严壁垒压了些气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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