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节
“他有小才,性格也坚韧,学了些军武手段,其实可堪小用,你若能调教,将来能帮你忙。”
“替我转告他一句话,此生不可做炽阳的官!”
宁辟甲回应道:“你见了他自己说。”
“不可见了。”
高显秋道:“回光返照罢了,撑不过片刻,况且,我这般模样,不让他们见更好。”
“我还有几句话请你带给宁承恩,劳烦转告。”
“我被抓之前已有预料,用火炉烫掉了十指纹理,让他谨记,若有我画押供词,都是假的。”
“西司百般折磨,却不至于让我低头,你回去之后,请他放心。”
宁辟甲心里被撕开了一样,只能点头。
高显秋继续说道:“他应该是对我放心的,但对他我却不能放心,有句话你务必替我带到。”
宁辟甲:“请说。”
高显秋:“将来倒严若成,请他千万小心,切不可......做下一个严进忠。”
宁辟甲道:“你与他志同道合,该明白他不是那样人。”
高显秋:“你以为我是害怕他成为严进忠?我是怕他落个严进忠的下场。”
宁辟甲脚步都停了,心里如有雷鸣。
高显秋:“我知他根骨,你亦知他根骨,陛下知否?”
“纵陛下知道,陛下......信否?”
宁辟甲沉默片刻:“我一定把你原话带到。”
他要再次奔行,高显秋拉了他一下。
“别跑了,保存些体力,把我找个干净些的地方放下,我生于乱世,谋于污浊,求通明而不得,死,总得有个干净地方。”
宁辟甲:“真不见她们?”
高显秋笑了笑:“不可见,不必见。”
宁辟甲转向河边:“我为你净面。”
高显秋心满意足:“多谢。”
路过一家店铺,宁辟甲一脚踹破封板。
进去之后找了一套干净衣服给高显秋换了,然后到河边,打了水给高显秋擦拭血污。
他好像,已经很会做这些事了。
等宁辟甲忙完,高显秋拉了他的手:“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。”
宁辟甲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高显秋道:“我这一生,总在明知不可为中度过,或走不通,或无路走,怪不得别人,从来都是我逼我,所以,也从来无自由......”
“白玉京这污垢大地,不配让我葬身,你将我抛之河道,放任自流......就当是我这一生,终去想去处。”
宁辟甲回身拆下一扇门板,把高显秋放在上面。
他问高显秋:“对你夫人可还有话要带?”
高显秋闭上眼,安详随波。
“她,我没话说。”
此言出,而命绝。
看门板流走,宁辟甲深深一揖。
半个时辰后,避开所有搜捕的宁辟甲跳进一户民宅。
院子里,负手而立的宿六追淡淡看了宁辟甲一眼。
宁辟甲把背着的卷宗解下来,抛给旁边包小满:“小满哥,过几天分批送回家给小北。”
包小满接住包裹:“李头儿来过,说少爷你去了西司,你没事吧少爷?”
宁辟甲道:“没事。”
他看向屋子里:“人怎么样?”
包小满:“高远躺着呢,追爷看过了说能恢复,高夫人一直很安静,不哭不闹。”
宁辟甲问:“她们知道我去西司了?”
包小满:“我告诉高夫人了。”
宁辟甲调整了一下情绪后进门,高夫人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。
宁辟甲还没说话,高夫人直接跪了下去。
宁辟甲连忙把高夫人扶着,想说他没能把高显秋带回来,可话到嘴边,竟不能出口。
高夫人看他神情,微微点头:“我知道的,你定是尽了全力。”
宁辟甲低下头,不忍与高夫人对视。
高夫人轻声问:“可有话对我儿交代?”
宁辟甲道:“高侍郎说,我若留他,他需一切听我安排,若不能留,送到偏野隐居。”
他把高显秋原话说了一遍,心里想着该怎么和高夫人说没有对她的交代。
高夫人握住宁辟甲手:“让他留下吧,以后他是你马前卒,手里刀。”
她看向高远:“宁公子是恩人,你以后如敬父一样敬他,若做不到,你将来死了没脸见你爹,他也不会认你。”
高远重重点头。
高夫人道:“你爹走了,你该去拜祭,可你身不能动,我替你烧些纸,磕个头。”
她走向门口的时候,宁辟甲说道:“高侍郎让我告诉您,请您替他教导高远,好好活......”
走到院子里的高夫人脚步停下,回望宁辟甲:“他对我,应该是没话说的。”
宁辟甲一震。
高夫人此时笑了笑,眼睛里亮晶晶的如同灿星。
“我与他自少年相识起便无二心,他从不许我受委屈,对高远说的最多的,也是不许他让母亲受委屈。”
“他交代高远那些话并非交代高远,是将高远交代给你了。”
“他怎么会有话对我说呢?他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许他孤单......”
“若我先走,他也一定不许我孤单。”
“他要与我说的话,自会亲口说给我听,他不能没我,我不能没他。”
说完这句话,高夫人突然跳进身边水井。
他随水流,她入水中。
第二卷天上白玉京 第29章 你还得学
宁辟甲站在院子里,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。
脑海里来来回回的是高显秋的那句话,还有高夫人的那句话。
“对她,我没话说。”
“他对我应该是没话说的。”
不知道过去多久,宿六追走到宁辟甲身边,也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
宁辟甲回过神来,只是眼神依然还有些空洞。
“师父,我是不是没做好?”
宿六追说:“他们三个本来都要被折磨死,你救了一个,另外两个能自己选择怎么死。”
他没有评判,只是说出了结果。
宁辟甲回头看了看屋子里,那个叫高远的少年撕心裂肺却无声的哭着。
“小满哥。”
宁辟甲叫了一声。
包小满马上跑过来:“少爷,我在呢。”
宁辟甲道:“合理安排一下,就算院子挖空也要把高夫人尸身找到。”
他再次看向屋子里:“最起码,得让他送一个。”
包小满点头:“我来办!”
宁辟甲缓缓呼吸调整情绪,然后走进屋子。
四肢俱断的高远躺在床上,可他的身体在抽搐。
宁辟甲走到床边,没有安慰。
“从今天开始你先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他看着少年那张惨白的脸,此时表现的像他师父宿六追一样漠然。
“你不再是高远,你......叫王小南,我有个妹妹叫王小北,你以后身份是她当初失散的弟弟。”
高远咬着牙点头。
宁辟甲继续说道:“养好伤,等机会,以后,我管你。”
高远又点头。
宁辟甲不再多说什么,他准备离开。
高远在他身后问:“很多人认识我,我若以你说的身份抛头露面会牵连你。”
宁辟甲没回头:“我说过我管你,会安排好。”
高远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里有些决然:“我绝不会让你被我牵连。”
宁辟甲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迈步出门:“不做傻事。”
高远在他背后喊了一声:“我知道!我以后没有资格做傻事!”
宁辟甲没有回应他,脑海里出现的也不是高远的样子。
是他小时候。
他走到宿六追身边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。
天快亮了。
“师父,柳林庄园里有个年轻人,看到我了,但他没有动。”
宿六追也在抬头看夜空:“高手?”
宁辟甲:“应该是。”
宿六追依然淡漠:“记住就好。”
宁辟甲点点头:“我会查出来他是谁。”
他往门外走:“我得回去看小北了,那个傻丫头一定一夜没睡在等我。”
宿六追:“好。”
宁辟甲整理好装备,飞身掠入残夜。
他特意路过西司又多看了几眼,那一片都亮如白昼。
有个穿白衣的身影在人群里出现,宁辟甲看到了也猜到了。
人群中的白惊雪似乎有所感应,回头往宁辟甲方向看了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皱皱眉,人生第一次有一种自己被什么野兽盯上了的错觉。
以往都是他盯上什么猎物。
走进西司,白惊雪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案牍库。
火已经灭了,烟还在飘着。
案牍库里被烧了多少现在还无法勘核出来,不过因为这事肯定会死一些人。
没死之前,这些人该用还得用。
得物尽其用。
白惊雪脑海里浮现出严进忠那张老迈却如鹰隼一样的脸,和那双如鹰隼一样的眼。
他并不畏惧担忧,反正他不会死。
他见严进忠的次数不多,严进忠很喜欢他。
他希望西司死的人多些,那样排在他前边的人就少些。
白惊雪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,视线停在窗口。
缓步过去,他在窗口蹲下。
几息之后,他在众人眼中开始做一些无法理解的动作。
他像是伸手抠出来几块青砖,然后伸手到窗边像是捏碎了什么。
下一息他翻窗进入案牍库,他的目光在废墟之中扫过。